| 白狄别人的河流 |
| 副标题: |
| 作者:司马无极 发表时间:2006-5-2 16:57:5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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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条狭窄而悠长的小河冰封在村边,老人哄小孩子说:小河睡了,睡了好久好久还没醒来。 说话的是一位老人,一位含辛茹苦而又默默地在河边生活了一辈子的老人。他叫张腊八,我的邻居。那时我刚刚随母亲在河边的张家营村落户,还小,刚刚四岁。听说老人前几年已经过世了,但老人的话却一直留在了我的心里,留到了现在。 这是一条忧怨的河流。 小河不出名,在这大地上,恐怕小河流域之外的人们都不会叫上它的名字,甚至不知它的存在;它太小,也许算不上河流,作为一条无名河流也不知流淌了多少年——据说先人们最初管它叫“河沟子”,后来才取名“穆刀沟”。而取名“穆刀沟”只因小河两岸流传千古而又永无法翻新的一个传说:宋时穆桂英曾挂帅于此拒辽兵,那一战很惨烈,鼓角息止狼烟灭,小河岸边已是尸横遍野,鲜血染红了河水。小河作为天然屏障阻隔了辽人的后援人马,帮了杨家将,也扶保了大宋江山。大概为了纪念,穆桂英带着残余人马班师回朝时,对着那河流默望了好久好久,然后把茹血的大刀丢进了河里。这个传说并没有搬上戏曲舞台。戏上的穆桂英多是舞弄长枪,大概因了舞台艺术的需要;其实穆桂英是个刀客,有小河为证,而且穆桂英逼婚所携也便是她丢进河水的那把钢刀——为救与之私定终身的杨宗保,闯进元帅大帐欲杀公公杨六郎(其实是吓唬)。那把刀是穆桂英从穆柯寨带来。 小河因穆桂英而得名。这叫“穆刀沟”的小河从太行山而来——如同所有的河流,发祥山脉间——默默穿过丛林和草地,在冀中平原缓缓流过,然后汇入滹沱河,然后汇入海河,然后无声地汇入苍茫的渤海;多少年后,是我们以农为本而又自以为文明的汉人毁灭了自己的家园——丛林没了,草地没了,黄色的土地就像含辱的母亲裸露在狂野的北风之中,小河变得狂躁不安起来,性情阴晴不定。夏秋季节来临,犹如原野上脱缰的野马——小河总是一次次泛滥,一次次越过河堤,淹没两岸平缓而肥沃的土地,然后扬着淡漠的面孔,无声地退回深深浅浅的河床,给两岸留下满目耀眼的茫茫白沙。而小河历史上亦曾数次改道,河南三公里至今还留着一条干涸的河床,那便是小河故道。只是非当地人看不出那是条遗弃的河道,因为它太宽大,太辽阔,被黄色或白色的流沙覆盖着,人会以为那是茫茫一片风化而成的沙漠。 这儿便是我的故国,我的家园便在小河岸边。穆刀沟流域本是古中山国遗地,那条赵简子定欲剪除而后快的中山狼便出生在这里,当然,这儿也出了可怜的东郭先生。在那遥远的国度里,河两岸瓦蓝色的天空下,一望无垠的原野绿草葱茏,野花飘香,鹰飞狐鸣,那些鲜为人知的白狄别族人在这里放牧狩猎,繁衍生息。后来,国灭了,白狄别人离开了他们的家园,不知所踪。再往后,走马灯一样无数个朝代里,时有面目粗糙甚至狰狞的的胡人来到这里,可像耗子一样繁衍力特强的汉人又一次次把他们淹没了;粗犷豪放的的胡人也放弃了对这片土地的入侵,无声地退走荒凉的塞外大漠。最后狂风一样铺天盖地的蒙古人马南下了,席卷了小河两岸。汉人的先民们携家拖口,远亡他乡,像蒲公英的种子散落华夏大地;小河两岸变得寂寥起来,虽清风明月,却人烟稀少,只有流浪的野兽在这里找到了归属感,它们在漫无边际的萋萋野草里漫游、栖止、繁衍。那么后来呢?后来怎样呢?我曾有过这样的幻想:谁也不知多少年后,也不知多少年以前,河边来了两户人家。他们寻根来了——其实是寻找故土——落脚在祖先的土地上。穿行过半人高的荒草,依稀可见那委泥于地的残垣断壁的影迹,那影迹像是还沉浸在野草下古老而忧伤的沉思里。他们放火烧掉了一片片野草,开垦起沉睡的荒野;他们靠双肩拉动犁铧,双手挥动铁镐,起早贪黑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而每当夕阳耀眼的金色光芒注入眼帘,他们似乎看到了遍野金色的麦浪。那麦浪翻滚着,天地间涌动着一波波的喜悦和欢笑。 这片土地最早的主人是白狄别人,这条小河是白狄别人的河流。虽然汉时五世踞此的刘胜封为中山靖王,但那却是汉人的天下了。白狄别人哪里去了?是融入了汉人人群?是已远亡他乡?还是被消灭殆尽?无论如何,白狄别人的消失永远成了一个历史之谜。 我就曾怀疑过我的祖先是不是白狄别人,但接下来一想,不是。第一,我是外来落户人,并非小河岸边土著;第二,家谱一目了然:我家是在我老爷爷那辈儿从山西洪洞迁入冀中。后来我又向邻居腊八爷爷打听来历,结果令我吃了一惊:他们的祖先也来自山西洪洞县!而全村人姓张,说不定就是一个来自山西洪洞的姓张的人开枝散叶繁衍了这个村庄。可以推断,小河两岸的人多为外来移民。 由此看来,小河两岸历史上定然发生过数次人烟绝迹的现象。因为人类的争战。白狄别人后这里便是汉人的领地了,同时也是北方各少数民族的争夺之地,因此战事频乃。战争会使这片土地变成荒原,但很快涌入的人流又会一夜间使荒原变成一个花花绿绿的世界。不过,人都有恋乡情结,谁也不肯轻易放弃自己的家园,小河两岸的人曾群起抗击过契丹人,辽人、蒙古人、金人……抗击过八国联军,抗击过日本鬼子。汉人是一个沙性民族,而一旦赶走了外族人,汉人便只有自己跟自己争斗了——同样的惨烈,同样是你死我活。为此我总想探究白狄别人,不知白狄别人也是不是这副德性——尽管我总是怀着一种美好的愿望去揣想——我想,他们定然是一个异常友好而又让人称羡的民族。 对杳无踪迹的白狄别人的探寻令我绝望。更令我绝望的是汉人毁了白狄别人的家园,也毁了白狄别人的河流。 由于植被的破坏,自然环境已发生根本变化。老天爷在他为人类的恶行流完最后一滴泪后,雨云再难得飘过小河的上空;大地母亲因伤感而老,而枯,而瘦,再难以挤出一滴乳汁。至上世纪初,小河便干涸了,鱼虾随着河水的消失而绝迹。大地上又留下了一条干涸的河床,留下了茫茫一河耀眼的白沙! 文革时全村的男女老少曾沙风一样奔向河里,人们不是去祭奠河流的死亡,而是去淘金,用罗筛筛出沙里的金末。他们用金末粘贴出了一个个光芒四射的金太阳——同一个金色的太阳。 那颗永不落的金色的太阳升起了,而小河却永远地死亡了。 以前腊八爷爷说小河睡了,仅仅睡睡在冬季,而今睡了,却是长眠。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,干涸的小河与小河故道以流沙的形象摆成了一个巨大的“人”字。 我不由又为自己悲哀起来,因为我从小河岸边走来,也是一粒流沙。 (来源:本站原创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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