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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夜记

时间:2010-07-07 15:59来源:原创 作者:徐明利 点击:
我少年时代的农村,不少农户辛苦一年,粮食也不够吃。个别人偶尔会在夜色的掩护下,到庄稼地里作一回梁上君子。饥寒起盗心嘛!生产队的庄稼到了收获的季节,是需要守护的。庄稼汉子都要根据生产队的安排,轮流守夜。 守夜须得有守夜棚。守夜棚的

   我少年时代的农村,不少农户辛苦一年,粮食也不够吃。个别人偶尔会在夜色的掩护下,到庄稼地里作一回梁上君子。饥寒起盗心嘛!生产队的庄稼到了收获的季节,是需要守护的。庄稼汉子都要根据生产队的安排,轮流守夜。

守夜须得有守夜棚。守夜棚的构造和搭建很简单:用四根小碗般粗的树棒上端交叉绑紧,下端叉开着地,正前方留一个门,四周铺上稻草或麦草,在草棚中离地一两尺高的地方用小树条和竹片交叉弄出一个平面,再在上面铺一层稻草就成了。为了视野开阔以看护大面积的庄稼,做守夜棚时就四脚加长升高,在棚的周围开窗,以便守夜人在棚中能居高临下环顾四野,这样的棚子须附设一个简易梯子以供上下。有讲究的,也会把守夜棚修造成一间独立的小茅屋模样,这样的守夜棚经过维修可使用几年。对于守护收获期很短的庄稼,那守夜棚就简陋得很:用几根竹子搭成架子,用晒垫一围并在棚中的地上铺点稻草就成了。还有更简陋的,在水车的架子上搭一根晒垫,在下面的横隔上搭两个木板睡觉就可以了。

守夜一般是两个人。两人事先商量好,一个人带被盖,一个人带席子。守夜人最好的装备是提一根齐眉短棒,若再有一支把夜路照得雪亮的手电筒,那就是现代化的装备了。可那时候穷,一般的人家是没有手电筒的。

守夜一般是在夏秋和初秋季节。轮到自己守夜时,吃过晚饭,就须赶到守夜棚。天气闷热,蚊子又多,睡不着,只得坐到地埂上闲聊。一天劳作下来,一身的汗臭,倍感疲乏,坐在地坎上,阵阵凉风轻轻的从庄稼地里吹过来,又轻轻地飘向远处,近处远处,小虫子在低吟浅唱,抬眼望,碧空如洗,一轮明月,满天星斗,夜空中,偶尔有野鸭子嘎嘎欢叫着飞过,旷野宁静而又神秘。对庄稼人来说,在这样夜色中算是一种享受。

说是守夜,其实只是起一种威慑作用。一大片庄稼里,小偷随便躲到哪个角落里掰点包谷刨点红苕你哪里看得到他,发现了你又怎么捉得到他。为了忠于职守,上半夜守夜人往往会提了棍棒巡看庄稼地,一边走一边咋咋呼呼地吆喝:

张老三,你走那边,我走这边,把细点哟!

晓得,我还要你提醒啊!

喂,你听见没有,这是啥子声音啊!是不是有人在偷东西?

喂,干啥子的,你站出来,你以为老子没有看到你啊!

一边吆喝一边走,有手电筒的,还不断用手电光束天上地下的乱晃。

这样咋咋呼呼地吆喝,主要是给自己壮胆,当然也是打广告做宣传:今晚这里有人守夜,偷东西的,你最好到别处去吧!

我已记不清守了多少次夜了,但真正遇到贼偷东西仅有一次。有一次,我和杨三爷在大坟山守玉米。半夜时分,我们正昏昏欲睡时,忽听得玉米地里似有似无地噼叭一声,仔细一听,这声音又没有了,四野只有小虫的唧唧声。正准备睡下,响声又出现了,一声两声,那是掰玉米棒的声音啊!不好,有人偷玉米!杨三爷拍拍我的肩膀,我俩轻手轻脚地走出棚子,悄悄地向小偷所在的地方靠近。我又紧张又兴奋,紧紧握着手中的木棍,只等杨三爷发抓贼的信号。在这关键时刻,杨三爷却大声咳嗽起来,玉米地里的声音嘎然而止,寂静片刻后,忽地又哗啦啦一阵响,很快,一切就恢复了平静,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。事后,我埋怨杨三爷当时为什么咳嗽,就不能忍一下啊!杨三爷笑笑说:捉贼不如吓贼,做贼的不会是好远地方的人,捉到又有啥子好处?我当时很埋怨杨三爷胆子小、觉悟低。过了很久,我才明白杨三爷的一片良苦用心。

守夜是一件苦差事。天气闷热倒没有什么,最怕的是蚊子叮咬。守夜的门不能完全封闭,总会有蚊子飞进棚子来,刚睡下还用手拍蚊子,一会儿就什么也不知道了。早上起来,凡是暴露在外的皮肤又痛又痒,上面斑斑点点的全是蚊子的尸体和鲜血(其实是我们的鲜血)。

虽有蚊子叮咬,有棚子还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,若没有棚子或是遇上狂风暴雨,那才真叫苦呢!

有一次我和杨民方在一个叫淹水桥的地方守夜。生产队来不及搭棚子,只得用一个水车架子在上面罩一张垫席来做守夜棚。当时我仅十四五岁,与其说是守夜,不如说是让别人守护我。杨民方比我年长又是我的长辈,见我困顿得睁不开眼,就叫我坐守老营,他去巡查。那晚的蚊子太多了,像风驱赶着雨点扑面而来,有的直往口、鼻和眼里钻,我想睡也不敢睡,想睡也睡不成,只得用两手噼噼啪啪拍打猖狂扑来的蚊子。蚊子多,可我的瞌睡比蚊子还多,最后还是趴在木板上睡着了。不知过了好久,我忽被一阵疼痛和喊声惊醒。

“明利,明利!快起来,喂呀!好多蚊子啊!”我使劲睁开眼睛,朦胧中看到杨民方站在我面前。“你看你浑身都爬满了蚊子,全部吃得胀鼓叮当的,你看!”杨民方摁亮手电,只见他的右手巴掌上一片鲜红,那是刚才拍打我身上的蚊子染红的啊!我这才感觉到我全身又麻又痒又痛。周围的玉米地静静的,没有一丝风,闷热的天气和成群的蚊子让我们无法入睡,只得斜靠在车架上闲吹,一边吹一边用竹扇挥赶袭来的蚊群……。

惊雷炸响,大雨泼来。我和杨民方惊醒过来时,瓢泼的大雨淋得我们几乎睁不开眼,借着摄人心魄的雷电闪光,依稀只见周围的玉米棵在狂风中无助地扑来倒去。闪电一过,一切又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,我有一种天塌地陷的感觉。正在茫然不知所措之际,呼地一声,狂风卷走了车架上的晒垫。炸雷一个接一个在头顶炸响,此刻我们难辩东西南北,无边的恐惧让我紧张得透不过气来。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奔回温暖的家。家在哪里呢,只有凭感觉埋着头摸索前进。听说手电筒会招来雷电,不敢用,就是摁亮也起不了什么作用。天河肯定决堤了,狂风挟着暴雨铺天盖地而来,路与庄稼地难以辩别,地上的浮泥没了足背。我们几乎一步一跌,手脚并用半天才能挪动一步;不足两华里的路,仿佛走了一个世纪。到家时我已成了一个泥人,全身上下竟有十多道血口子。

夏秋季节守夜,风雨袭击是常有的事,那晚的印像特别深刻罢了。不过,即使在冬天,有牢实的守夜棚,守夜也不是一件享福的事情。

有一年冬天的一个晚上,我和另外两个社员在守夜棚里守窖藏的甘蔗。刚睡下,天空就飘起了雪花,棚子有的地方漏风,门口仅用一张烂草席围挡,我们带的被子又薄又硬,而且仅有一床半(有一个人带的被子已有了几个大洞,只能算半床),我睡在棚子门口,寒风吹来透心凉,没有法子躲避,胸腹朝外睡一会儿,冷得实在受不了了,则翻个身让背朝外睡,背部受不了了马上翻身让胸腹来顶替,如是侧来翻去,整个晚上几乎没合过眼。至今想起来,身上都会生出几丝寒意。

守夜,是庄稼汉子必须干的一件活儿,虽苦虽累,但想躲也躲不过。

可是,秋收时节到晒谷场守夜,却是一种难得的享受。晒谷场有屋子,不怕风雨,可挂蚊帐,不怕蚊虫。不过最让人感到惬意的,是那种乐趣。

夏夜闷热,难以入睡,到晒谷场乘凉的人很多,在晒谷场守夜既挣工分又乘凉还可凑热闹,何乐而不为呢。铺开晒垫或摊开几抱谷草,或坐或卧,庄稼汉子放松劳累了一天的身躯,看天上的星星和明月,享受山野送来的习习凉风,听教过私塾的杨先生讲“三国”、“西游”,或闲聊张家长李家短,或大家轮流冲壳子,讲荤龙门阵……那是何等的享受啊!不过,最有味道的事儿是跳“丰收舞”(当时农村悄悄弄少许庄稼地里的东西来填充肚子行为的戏称)。

待乘凉的人散尽时,守夜的人中就会有人提出来说:今晚咋个整。此话一出,倦意一点儿也没有了。大家你一言我一语,或吃红苕或啃玉米或吃毛豆,很快形成共识,守夜人最喜欢的是煮毛豆吃,方便、耐吃、有味。

主意打定后,便分头行动。最艰苦也最有意思的是前台的“舞蹈者”。跳舞者借着朦胧的月光,怀着兴奋的心情,悄悄地来到事前物色好的跳丰收舞的地方,先装作过路人的模样,将周围观察一番,确信无人之后,按事前分工,留一人在有可能来人的方向放哨,其他人马上进入舞蹈状态。放哨的人则警惕地观察周围的动静,一旦发现有人来了或有什么异常动静,便作若无其事状,高声地唱歌录歌或咳嗽或大声地同来人打招呼,跳舞的人则马上潜伏不动,警报一旦解除,丰收舞则更加欢快地跳起来。

带着战利品,返回晒谷场,做后勤工作的早已准备好锅灶等候了。哼着自编小调,大家高高兴兴地摘豆角,洗豆角,煮豆角。直接跳丰收舞的是有功之臣,自然不会当伙头军,此刻便会躺在稻草堆或晒垫上,先美美地睡一会儿。

豆角煮好了,若有盐巴放一点,那种又香又爽的味道简直不摆了。现在酒店里偶尔会买到豆角,但味道远不如晒谷场煮的豆角不说,一个人仅能吃到那么三两颗。要知道,在晒谷场吃豆角,那可是用撮箕装的啊,要多少有多少,管你吃个饱。

守夜者可在月光下正大光明地吃“偷”来的东西,不需要躲躲藏藏,若有人撞见了,不需要招呼,坐下来吃就是了。上山打鸟,见者有份嘛!但有一条规矩,准吃不准包,吃多吃少随你便,不准往家里拿。

豆角煮好时,已是深夜了,有的年轻舞蹈者已酣睡得喊不醒了,或喊醒后吃了几颗豆角又睡过去了。你看他们的睡相:仰躺在稻草堆上,手里抓住豆角,有的嘴里还含着豆颗,口水滴落,鼾声阵阵。此时此刻,谁也不忍心去惊醒他们。给他们留一点豆角就行了,不留也没有关系,睡醒后他们是不会埋怨的。

睡吧,睡吧,月明星稀,凉风悠悠,正是睡觉的好时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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