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银  城  旧  事

时间:2010-07-07 16:01来源:原 创 作者:三 郎 点击:
银城里只有一条街,很长. 银城的街延伸出去许多麻石小巷,很窄很长。麻石小巷的路很平整,只在中间有一条历经岁月而辗下的车辙印。雨天两个撑纸伞的人交错时,就会有一朵漂到台阶上。 银城城外有条河,很浅也很

   银城里只有一条街,很长.

   银城的街延伸出去许多麻石小巷,很窄很长。麻石小巷的路很平整,只在中间有一条历经岁月而辗下的车辙印。雨天两个撑纸伞的人交错时,就会有一朵漂到台阶上。

    银城城外有条河,很浅也很宽,全是小小的石子垫底,水清得很。晴天,沿河排开的洗衣女人挥着木槌,拍打得河对面的山谷都回映着。

    县城原先叫银镇,唐代开始成为炼铜和铁的地方,故而城北的几座山岭,全是泛着青黑色的矿渣子,又坚又硬,当地人叫作“铁屎山”,说是沿用祖上的称谓。

    宋时银城属饶州府辖。炼铜是官营业。山上炉火昼夜不息,风箱声呼呼地响,挑矿送炭的十分热闹。都说银镇遍地是银,田边山角铲起一簸箕石头,送到炉里一起火上温,流出来就是一股银。当时官家对银炉核量估产,知府巡查到银镇,由县令陪同上银矿看炉放银。那正是八月骄阳,松树上知了都燥得声嘶力竭。县令陪知府进到矿区,一炉开闸,银水奔泻而人石砌池槽。知府黑心,就在长袖中藏了两锭银船,于看银时从手上轻轻滚落下去,众人都不曾注意,惟县令见得分明,叫声要命,伸手就人了银池,要捞起那两锭银船,结果烫死了……后来山上有座庙,是百姓专为县令立的,清明送果,除夕敬糕,感县令一片爱民之心。若一炉多出那两锭银,按这个量上缴,银城县就完了。

    后来这庙给孙子毁了,孙子的孙子也忘了,因为银矿没有了,只剩下满山的铁屎,不能种粮不能栽树,很有些荒凉景象。

    很多人家都搬到海口去住了。

    海口无海,不过临了条江。那江很宽也很深。商船往来如梭,去河口,下景德镇,都可从海口挂帆起锚,一时客商云集,文人荟萃,颇为繁荣。海口也就有了无数的店铺、酒楼、妓院、赌馆。那远来的客商,于河口接了年轻的婊子下来,在船头吹拉弹唱,饮酒吟诗,渐渐引得海口人也开了眼,也跟着去热闹,请台戏,闹社火,放龙舟,祭三清公。逢集,一色色狗牙边招旗高耸低垂,浙江客、淮南客、闽西客、湖南客,各各操了自己的方言土语,满镇上讲交易问行情谈见闻说古今;卖汤圆的,炸油糕的,吹糖人的,说古今奇观的,遍布各处。沿江的酒楼都讲究开窗的格局,白天江水滔滔,飘荡白帆片片,白鹭在水天间翩舞;西风下,酒旗猎猎,荡一江醇香浓烈。沿江那雕花镂凤的吊脚楼上,更时有娇嗔的呼叫打骂声,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琴声肉声,使那赤了上身的水手纤夫把号子喊得热辣辣亮爽爽如九曲回肠,然后就泊在码头上落帆了。

    海口镇上富家不少,最有名望的算刚接手陈家大业的大少爷陈少炎,开了三间大铺,另种了祖上的一份田产,还有五条商船,从这里贩出大米、木耳、莲米、土漆和名贵药材,又贩回布帛、绸缎、盐巴、小百货等,十分发达。

    陈少炎年轻气盛,却最怕他太太金凤。金凤是景德镇窑主的女儿,十六岁陪父亲入赌场遇上陈少炎,窑主输了,于是押上金凤,又输了。十六岁的女孩是个好听的名字,这金凤生得一双流波送情的撩人眼,纤腰一扭,人都快给风吹倒的样子,偏又爱涂脂抹粉,胸脯上的一对东西直顶顶对着陈少炎。陈少炎就要了她。第一夜,金凤就死不上床,偏要陈少炎跪下说一句:“你不是输来的,是我求婚娶来的。”陈少炎说了,金风就解了衣襟红篼肚,白嫩如羊的给陈少炎看。陈少炎火烧火撩的按了她,金凤笑起来:“你是我底儿么?”“不是!”“那做么子这样搂你娘的奶子?”陈少炎气得一巴掌打过去,金凤粉脸上立刻闪出几道白印,就赤裸裸的要跳楼,一条白生生腿儿跨在栏杆上。陈少炎不知心痛地一身好风光还是那一堆白花花的银元,就跪了求她:“我是你底儿!”

   这金凤算把陈少炎驯服了,不赌,不嫖。同时家里家外,从生意场到朋友群,金凤都给陈少炎料理得处处顺畅。连厨房里的老佣王妈也说:“陈家几代,就数金凤太太能干、精明,又体贴人。只是年轻人,有时太浮浪,当了我都敢和大少爷拥抱香嘴儿哩。”

   事事得意的陈少炎却在虎尾滩吃了亏。

   相传东汉中叶,道教创始人张道陵,世称第一代张天师。在贵溪云锦山炼神丹,有青龙、白虎环绕于张天师的丹鼎之上。金丹出炉,万丈光芒使日月失色。白虎起了歹心,张开血盆大口,抢了金丹就吞,青龙见状奋身而起,一龙一虎,于九天之中搏斗着、撕杂着,打得昏天黑地。青龙因为要护金丹,已是遍体粼伤。张天师大怒,一道神棍打去,白虎头裂身分,亡命挣扎中尾巴已将丹鼎扫倒,炙热的溶液滚滚奔泻,从云锦山直冲下来,流成了浪险水急的虎尾滩。这虎尾滩隔水对峙,遍山毛竹撑天,风中涛声阵阵,湍急的水流下石礁丛生,确是地势险要,水情复杂。稍公水手到此,全都闭了油嘴,停了小调。

  “把稳哩——”

   领船一声声长啸,阴惨惨叫人毛发上指。

   陈少炎带小三儿押了四条船,过虎尾滩时已是下午时分,阴雾遮日,江风瑟瑟。拦头的抽起竹篙,再下时脸上就失了色一般。

    “老板,搁滩了!”领船急叫一声,船身摇摆起来。后面的船只好顺溜儿靠向江边。“下去探探!”陈少炎披件大氅,威风凛凛地喝令道。“熟人熟路,碰上白虎作恶不成?”

     两个水手湿淋淋的头从浪里钻出来,惊叫着:“老板,有人设了机关——”

    “轰!”的一声火炮,山崖上杀出支人马来,为首的裹件短褂,圆滚滚的手上提着把大砍刀,叫道:“一个人头五箱货!”众人叫着:“取头的上呀!”挥舞着大刀火铳,从尾船上蜂拥而来。

    陈少炎双眼圆睁,提起闪亮的三尖叉,在船头吼道:“土匪崽子,老爹人货都要!”话音刚落,一铳打在身边,陈少炎觉得左肩膀麻乎乎的,手里的钢叉提不起来。

    “老爷快走!”小三儿劈手夺了钢叉,就势将陈少炎推下船去,自己刺翻两个土匪,“嗖”的飞叉出去,没等众匪回神,如苍鹰击水,扑入涛涛江水里去了。

   船上人寡不敌众,纷纷弃船跳水。

   陈少炎身子贴了船帮,就后腰上抽出匕首,在船帮划了一下,一肘击去,哗的一股水流涌人底舱去头。抬头,一条缆绳正从桅上吊下来垂在船边,就用右手握个死劲,双脚一蹬船身,荡秋千般直落到岸边河滩上。

     “卡倒,莫把陈少炎丢失了!”一挥刀大汉惊叫着。

     I陈少炎踉跄几步,攀着条长滕上了陡崖,亡命地狂奔起来,绿茵茵的竹枝沙沙地从他耳边扑过,顾不得沟沟坎坎,一个劲往老竹林钻,钻,一个土坎,绊他个五体投地,斜眼一瞟,两个挥大刀的土匪紧紧追来,陈少炎再次抽出腰间的匕首,直盯着来人。

“扑”的一声,半空里一棒下去,土匪定住了一般,缓缓倒下。后一个提了刀要砍又一棒横扫千钧,打翻了土匪。陈少炎昏花的眼光里,只见一个络腮胡汉子从竹林后闪身出来。

  第二天下午,陈少炎在一间茅屋里醒来,几束阳光打在墙上,门口有条跪卧的黄狗。络腮胡汉子立在床边,屋里弥漫着甜香的药味。

“恩人,你是谁?”陈少炎觉得很清醒。

 络腮胡汉子端起一碗药,直冒热气,头也不抬地一口气吹得药碗里热雾散尽。“你特有内功!”陈少炎赞叹道。

 五天后,陈少炎告别络腮胡回海口,在路口又跪下来:“求恩人报个姓氏!”

“贱姓林,老表们都叫我林铁匠。”

“林文虎?”陈少炎大吃一惊。

 晚清年间,海口出了个林举人,在省城为官。每有银城人去,不论为官为民,一概热情接待,农商渔业无不问及。有年夏天。海口渔民陈兴龙从杨举人府上作客回来,于镇口大樟树下传出话来:官家有心为银城县府重选宝地,看好海口通衢大道,水路繁荣。众人预计不久将与银镇一比高低。九月,县府果然来人查看,海口官民皆推陈兴龙为代表。

银镇的代表是开花炮坊的韩大富,他很有钱,又与县官是姻兄弟。

……金木水火比完了,打个平手,只有土更重要。陈兴龙派人从海口的江边送了一担鹅卵石去,比银镇的土重。可韩大富冷笑一声,唤人又抬出炼过银的矿渣,比鹅卵石重了百多斤。

“比武吧!”陈兴友竖起雪亮的三尖叉。

“比就比!”韩大富亮出了大砍刀。

 两条好汉于江边土场上就摆开了斗势。一个是山中豪杰,一个是江上蛟龙,刀光闪闪,叉声嗖嗖,数十回合,不分胜负。陈兴龙毕竟多智,边斗边往河边退,韩大富一心取胜,追到江边石滩上,就觉得双脚不稳,手忙脚乱。“看叉!”陈兴龙大吼一声,就直刺韩大富左肩胛,韩大富怪叫一声,扑倒在石滩上。陈兴龙收了叉,躬身去扶韩大富,却被韩大富滚地刀砍来,立即去掉半截手臂……

    从此,银城县府就稳固地安在银镇了。据说陈兴龙气恨交加,干脆带家人跑码头去,直到陈少炎的父亲一代,才荣耀地重返海口镇立业。韩大富后因与姻兄弟内讧,杀了人上大茅山落草,后被新皇帝大赦,复又回到银镇,但匪气未改,到韩尚武这代,仍是商匪一家,称霸银镇。林举人得知这个变故,也抛弃宦海浮云辞官还乡,于海口镇上教书习武,过上了平民生活。由于为人耿直,又乐善好施,到林文虎这代,就只有打铁为生了。

 

桃花渡口,白沙绿柳,怀抱着一弯江水。

 江边沙柳林里度出条渔船,那渔佬顶个大光头伸出船舱,见岸边麻石墩上,有个女人正在捣衣,小眼睛一转,就伸长颈项弯袅袅甩出一串小调:

我是江上郎哟,

知心又知肠,

苏州杭州都跑过哟,

为你买件花衣裳

……

女子抬起头来,一捋垂在脸庞上的秀发,恰如一朵白莲,水灵灵俊秀样,嘴却尖得像刀子:“要死的水佬,真老卵,好衣裳留给你妈吧!”

“轰”的一阵笑,旁边一条商船上,一排水手,尽都赤了黑鳅似的上身,在取笑水佬。

水佬挺直身子,管自唱:

三更里呀,

妹妹坐牙床,

衣裳凉在河边上

,凉在那河边上,

单等哥哥来收网,

拉拉扯扯就进了房呀,

妹妹问哥睡哪头,

手臂弯弯做枕头,

……

“枕你娘的头!”女子满脸红晕,捡起几个石头就往渔船上打,吓得水佬躲进舱里不敢出来,船在水里就扎转起来。

 商船上的水手乐了,乱嚷嚷叫道:“缩头乌龟,缩头乌龟!”

 那女子也禁不住爽声大笑起来,高耸的胸脯起伏如浪。

“乌龟来了!”水佬气不过,双手箍在头上,猛的从船舱里跳出来,阳光下赤条条的,只有一小截屁股白得耀眼。

“妈呀!”女人服输,提了荸荠式的衣篮扭头直往岸上跑去。

“小子有种!”水手中有人赞叹着。

 水佬这才和商船上人搭起话来:“你们泊了几天,是看中我们码头的老酒还是嫩娘?”

“虎尾滩有抢匪,你们陈老板遭难罗!”

 水佬吓了一跳,又问周围漂上来的几条船:“真格有人敢动陈老板的财?”

 “不只劫财。”从一条乌篷船上钻出个老头,手里执个酒步、边喝边叹气:“陈老板如今都没音讯,兴许也喂白虎啦!”

 “可惜,是个能人哩!”水手们有些丧气。

 “操他娘,啥人这样好老?”水佬骂着.一边划了船,顾自己撒网去了。

陈少炎在深夜里回到海口。为不惊动家人,跳墙进了院子,只见正屋里灯火通明,悄悄摸到窗边,嗅到一股檀香和烧纸的味道,就用舌头润湿了窗纸往里看。

摇曳的灯光下,小三儿木人般跪在灵牌前;一边,金凤全身着孝,泪涟涟别是一番俏丽动人;再一看,他的商场挚交银镇的吴老板一身黑衫,在为他添香……

陈少炎的泪终于涌出来了,扑开门,向他最亲密的人依次磕起响头,把三人吓一跳。金凤手里的白绢一扬,扑上来抱起陈少炎:“你这死鬼,你没死?你……”双手在他胸前捶打着,又是哭来又是笑。吴老板摘下金丝眼镜,掏出手绢使劲擦着。

“我命大哩,哈哈!”陈少炎终于冷静下来。面对他的灵堂,白幡飘飘,香烟袅袅,恍惚自己真的死了一回,再度还阳。

“你知道谁杀你吗?”吴老板提起正经事。“可能是韩尚武,他最恨我嫉我,也只有他才有这个胆量哩!”陈少炎激愤地说。

小三儿也摆上酒菜来。陈少炎和吴老板坐下来。

“韩尚武当上了银城县保安团团副。商会改选,他带了几走卒挎着枪到处串门,硬逼大家选他当了县商会会长。我没投他的票,就说我‘通共’,查封了我的米行和药铺,哎,要不是朋友们联名保我,现在还给关住哩。”

“喔?”轮到陈少炎吃惊了。

风声越来越紧。

从吉安跑生意的小三儿回来说,那边闹红军,打恶霸,分田地,好生热闹。商人呢?安心做生意,农民自己有田种,没兵、匪、官、绅的盘剥抢夺,安居乐业哩!

“嘿,真痛快!”陈少炎感叹道。

月底,一支从横峰过来的红军夜袭银城,围了警察局,打了保安团,抢了弹药仓库。第二天人们打开大门,看见满街的红色标语,才知道咋晚来了老表们的兵,都不相信这样神速。

接着有人说,半夜起来小解,看见韩尚武门前给火把照了通亮,一个头裹红布的络腮胡汉子提了双枪,带一队红军打了进去。要不是韩尚武那夜到“红杜鹃”家过夜,肯定就给宰了。陈少炎听了心里直想:“林铁匠,林文虎,共产党?”

中秋之夜,一轮皓月使江水与长天共浴银辉。吊脚楼的窗口都亮得如同白天,照见些俏丽丰盈如满月的女人。泊在码头的乌篷船、大商船也各各挑起了橙黄的灯笼,一只二胡清亮柔媚的旋律,在波光闪闪的江面轻轻飘逸。

陈少炎死里逃生,又逢中秋佳节,喜滋滋一大早就吩咐王妈特别备办了上好酒菜。白天到各店铺转了一圈,回帐房与两个浙江客商结了帐,又送了几个要赶回河口过中秋的朋友,此时上得楼来,见金凤正将一盆鲜灵灵的海棠花摆上临窗的几案,前倾的身子给衣衫勾勒得凹凸浮现,不禁哼了一句:“月白风清,如此良夜,佳人在楼望呀……”

“你的花花调,干么不到江边的花楼里亮亮。”金凤听见他五音不全的唱,存心取笑他。

“天作证,我三年没踏过花楼啦!”

“我偏要你唱,唱个情兮兮的听!”金凤坐到陈少炎怀里,扭着腰肢,一只手在他耳朵上抓着。

“唱就唱,可不兴骂娘!”陈少炎也来了精神:“妹在河边洗菜心,一只蚂蚁爬……”

“老爷,有客人。”王妈轻悄悄走进来。

“不见!”

“是个大胡子,说姓林。”

“林铁匠?快请,快请!”陈少炎大手一挥,转而对金凤吩咐道:

“快上烛,上四支,要满堂红。”

“别来无恙乎?林文虎已跨进门,双手挑起帘子,笑哈哈的,只是黑瘦得更显英武逼人。

“恩人驾到,失迎!”陈少炎倒头便拜。

    林文虎背过身去,不愿受礼。金凤忙斟了酒,送给陈少炎,陈少炎捧起酒碗,双手递到林文虎面前:“恩人喝了这杯酒,以饶我知恩不报的罪过!”

    “此言甚好!”林文虎笑了:“繁琐的礼节何如一碗解乏的酒呢?”

    接了酒,一饮而尽。

    陈少炎请林文虎坐了。金凤上前来:“容我替老公敬恩人一杯!”斟了一碗酒,双手递到面前。林文虎忙站立起来:“不敢言恩,就叫我林铁匠吧,如何?”转过头问陈少炎。

    “不敢不敢!”陈少炎忙摆手。

    “谢林大哥救命之恩!”金凤向陈少炎递话。

    “行,这碗酒我喝了!”林文虎接过酒一饮而尽,三人都高兴得畅声大笑。

    王妈端上菜来。

    “好丰盛呀!”林文虎感叹道。“良辰美景,本不便打扰你们

赏月雅兴,但有一事相求,不知妥否?”

    “大哥的事便是少炎的事,有么子不妥?”

    “我听说韩尚武在查你卖盐给河口商人的事,说你通共,还有那批药材……”

    “商人嘛,有利便做,韩尚武是嫌我挡了他的财路,公报私仇,量他没有凭证!”

    “好!’t林文虎大手一拍:“请你找三条船,明晚在桃花渡接

一批货,连夜放到河口。”

    “什么货?”陈少炎感到突然。

“是枪炮弹药,你怕吗?”林文虎一抹胡子,激将他。

陈少炎瞟了金凤一眼,见金凤向他微微点头,也就放了胆:“婊子崽才怕,干!”

于是喝酒吃肉。林文虎酒量大,话也多,给陈少炎天南地北地讲,讲南昌起义,讲弋横暴动,讲好汉方志敏的文韬武略,讲邵式平、吴先明的传奇故事,讲工农革命妇女解放……

     陈少炎发现林文虎在共产党里是个角色,或许打铁游乡就个借口,就像《水浒传》中的朱贵在梁山下开店一样神秘。

    陈少炎和林文虎做了许多次交易。每次,林文虎都把要付的酬金托人送来,陈少炎每次都不收:“这也不是他发财的生意,是提着脑袋干哩!”

    这年十二月,信江工农民主政府在横峰葛源镇成立了。第二年,二十芳龄的金凤给张少炎生下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,乐得陈少炎摆了十多桌满月酒,并派小三儿去景德镇给见了一面的赌友岳父和从未谋面的岳母报喜。

    林文虎兴冲冲地上门贺喜来了。两人坐定,林文虎先从怀里摸出把打制精巧的铜锁来:“这是我专给侄子打铸的,祝他长命无恙!”陈少炎高兴地接了,连说“谢谢!”

    林文虎又摆出一袋银元:“你一定得收下,这是我们的规定。”“这,太见外了!你连命都舍得,我陈少炎就只认得钱么?”说着有些生气了。“那次送你们一个特派员,临别他握着我的手说:‘同志,谢谢你啦!’我回来一路都在想……”

    “他已经牺牲了!”林文虎脸色沉下来:“想起那些在敌人面前宁死不屈、舍身成仁的同志,我恨……”

    “你们这是图么子?”

    “说近点,也算劫富济贫,为民生之艰难,平债分田分地,打倒土豪劣绅。说远点,是要消灭剥削阶级,解放天下劳苦大众……”

“我跟你去干吧!”陈少炎激动起来。

  “你不合适。”林文虎喝上茶,望着屋顶。

  “你相信的‘主义’,我也相信!”

   林文虎笑了:“你不同。你有店铺,有商船还有田产,应该算是富豪之家。革命,你知道吗,要分你的田,共你的产,开你的仓……”

   “前年闹水灾,我也开仓放粮接济大家,为这还得罪了商场上不少朋友哩!富豪?卢俊义不也是富豪吗?就你们杨家,退回去三代,不也是你说的‘剥削阶级’吗?”陈少炎双眼一亮,像是占了上风。

    “嗨,你这人,要是碰上方志敏、邵式平,就真个能说三天三夜了。”林文虎感叹。

    “那就喝血酒吧!”陈少炎站起来。

     林文虎把他的手挡下去,正色道:“我们共产党不兴这个,讲信仰!”

     江畔老镇静静地沉人了梦乡,只有涛涛江水在天幕下尽情奔流。

     初春的夜,正好甜睡,陈少炎却翻来复去,难以成眠。偶尔几声犬吠,惊得隔壁房里的婴儿又放声啼叫起来。

    “噢、噢,细伢子……”金凤轻声拍着,唱得模糊而亲切。

    陈少炎坐起来,摸到黄烟壶,装了油香浓郁的烟丝,点着了,顺手引亮一支烛。

    金凤扭着很显丰腴的身子,轻轻走进来,温热的手掌握上陈少炎的额:“是陪林大哥多喝了点……”

烟嘴一闪亮,映出金凤娇艳的脸上,又多出一份少妇的恬美柔和。

“要不要喝点冰糖莲子汤?”金凤坐上床沿。

陈少炎重重的叹了口气,将烟壶搁在床头柜上。金凤笑着倚上,搂了他的头埋向自己丰满的胸前,轻轻摸着他的头发:“这几月为了宝宝,没和你亲热了,是为这么?”

“是为林大哥哩!”陈少炎认真地说。

“你们今天说那些事了?”

陈少炎缓缓地说:“林大哥和他的同志没接上线,明天要一人去省城,我想跟他去,这头又舍不下你和宝宝……”

“大丈夫敢作敢为,也不枉活一遭!没听说过哪个守着老婆细崽的人成了大事的!”金凤的口气像是陈少炎的娘。

“可,这分血汗垒成的家业……”

    “我家在景德镇是个大家庭,可惜后来给挤倒了,我老爹气恨不过,才进赌场的。”提起往事,金凤泪水盈眶。

    “你以前怎么没说过?”陈少炎心里一跳。

    “以前,我信不过你的。驻军丁营长天天跑来,心里打着我的算盘,爹娘都怕他又不敢得罪他,我们是正经人家,惹不起可躲得起。我跟你说,那天在赌馆,我见你还像个男子汉,才让父亲输给你……”

    “我的小娘娘呀!”陈少炎心痛得紧紧搂着金凤,一股英雄豪气从他宽阔的胸膛热腾腾升起。

    “林大哥他们那条船,可是风高浪急哩!”陈少炎自语道。他心里知道,这条船可能驶向幸福的彼岸,也极可能在半途就给风浪击得粉碎。

    十天后陈少炎回到海口。一天半夜,保安团荷枪实弹包围了陈家院,把陈少炎和小三儿都逮了,作为“共匪”连夜押回银城县城。“老子就是共匪,不,老子就是共产党!”在牢里吃了三天稀饭,陈少炎饿得见人就骂。许多犯人隔了铁栅门也喊他一声“陈老板”,有敬意,有畏惧,有巴结,也有嘲讽。

    他俩单独押在重犯牢里,铁门铁锁。

    小三儿受审时遭了打,躺在墙角埋怨道:“听我的话,当时拼个鱼死网破,也不必受今天这个罪!’’

陈少炎叹口气,闭上眼,就看见金凤母子、林文虎,还有一大桌酒肉摆着……

    “陈老板,有人送饭——”团丁吆喝着。

    陈少炎认出是吴老板的老佣人,轻松了一下:“我还以为是送终饭呢!”

    老佣在团丁的监视下,慢条斯理从篮里变戏法般拿出酒菜:一只卤鸭,一条红烧鱼,泥鳅炒青椒,蛋炒饭。老人的手轻轻在鱼头上比划了一下,只有陈少炎看见。

    “快点!”跟来的人催促道:“让上面知道,吴老板和我们都脱不了关系。”

    “孙副官,有数,有数!”老佣人又给孙副官和几个值岗团丁塞亮闪闪的银元,回头对陈少炎说声:“多吃点。”

    陈少炎和小三儿馋了几天,狼吞虎咽把一篮好饭菜扫个精光。小三儿打个饱嗝,往墙角躺了。陈少炎就从鱼嘴里夹出纸团来,送到嘴里,把筷子一甩,向墙角躺了,打开看信:

    金凤已转移,勿忧,三更有人接你!

    陈少炎兴奋得一巴掌拍在小三肩上,正打着他的伤口,痛得小三儿咧了嘴。

    “睡一觉,三更拼出去。”

  这夜的风很轻,偌大的银城死一般静。陈少炎心跳得慌,总觉时辰过得太慢。铁栅栏外,值岗的两个团丁在打牌,一盏马灯在屋梁上发出昏暗的光。周围几间的犯人有的已打起了呼噜。

  二更敲过,巡岗的来走了一下,骂了几句又走了。那个瘦高个团丁伸个懒腰,说声“你又赢了!”背着枪,随意地踱到陈少炎的门边,背朝那个正数钱的团丁,在手心里亮出一把钥匙。

“我要喝水!”陈少炎爬起来,走到门边。

“夜深了,喝什么水!”瘦高个吼了一声,已将钥匙递到陈少炎手心里,热乎乎的。刚到三更,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接着密急的枪声伴着呼喊声,像有千军万马攻进城来。瘦高个一枪托砸在那个团丁的头上,陈少炎虎地从墙角的草堆上反弹起来,扑到门边就开锁,

“别动!”冷冰冰的一声,孙副官已冲了进来,黑洞的手枪对准了瘦高个和陈少炎:“举起手走进牢去,不然全部枪毙!”,  .

陈少炎使个眼色,瘦高个把抢举起来,从陈少炎面前向牢里走,就在他身子刚好遮住陈少炎的一瞬,陈少炎已将一只银鱼飞镖拿在手里,随即一道寒光飞过去。

 “哇——,’孙副官捂着胸口倒了下去。

 小三儿飞快地冲出去捡起死团丁的长枪拉了拴守在门口。犯人们都醒了,用力拍打着牢门。瘦高个给他们也开了门锁。

“跑哇!”陈少炎手枪一挥,几十号犯人如一股潮水冲出了大门,一个班的团丁正向街上胡乱射击,给他们从后面一攻?全给解决了。街上几处都是火光冲天,上七步街枪声正密。  

走小巷,不准出声!’’瘦高个站在人群中指挥着:“有情况由我应付,你们不许乱跑,不然只有死!”说着拍了一下枪帮子.

“泉盛同志吗?”前方亮起粗犷的声音,林文虎和两个红军战士从巷子里迎上来,握着瘦高个的手。

“林大哥!”陈少炎一把抱住林文虎。

 城里的枪还在响着,犯人们骚动起来。

 林文虎站到一家台阶上大牛一样喊逼:愿意革命吃饭的跟我走,愿意回家的出了城自已逃命吧!”

  陈少炎大叫一声:“跟共产党走呵!”

 后来,海口人听说陈少炎跟林铁匠入了红军打天下去了。红军北上后,有逃回银城的人说陈少炎为掩护一位大首长牺牲了。

从此,银城人都没见过陈少炎了。

1977年,一个满山枫叶金黄的下午,一辆草绿色的北京吉普车沿着坎坎坷坷的山路,开进了海口镇,几个表情严肃的军人捧着个匣子,在县领导的陪同下,登上了江边早已准备好的汽船。

 一位满头花白的婆婆,戴着黑纱,面容清瘦而悲恸,在两个女兵搀扶下,摇摇晃晃登上了汽船。

军人们往江里倒了一瓶酒。

老婆婆颤抖的手,从匣子里捧起些菊花,还有些粉末样的东西,轻轻地往江里撒去。

“老陈,我们送你回来了……”老人边撒边抽泣起来。

 10多条撒网的船,悄悄围成一个圈,把那汽船围在中间。有个老渔客说:“那人怎么像是金凤?莫非是金凤的娘?”

    汽笛长鸣了三声,又恢复了平静。一行人没有下船,就顺江慢慢地飘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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