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烟    枪

时间:2010-07-07 16:01来源:本站原创 作者:宋学镰 点击:
烟枪,是燃吸鸦片的工具。由于长期燃吸,枪管内自然沾积一层油垢,被吸烟者美称为膏子。 福文他爹无烟可吸了,只能偷偷刮吃枪内膏子。当他把最后一点膏子刮尽吃完,便上了吊。 这是一九五一年。“清匪、反霸、减租、

   烟枪,是燃吸鸦片的工具。由于长期燃吸,枪管内自然沾积一层油垢,被吸烟者美称为膏子。

   福文他爹无烟可吸了,只能偷偷刮吃枪内膏子。当他把最后一点膏子刮尽吃完,便上了吊。

   这是一九五一年。“清匪、反霸、减租、退押”四大任务刚开始不久。

   安葬父亲时,福文把父亲所有残留衣物用品,都塞进棺材盒子,人了土。只留下一杆烟枪。其实并非有意留下。是忘了装入,后来发现,已经迟了。只得收起来,放在屋角落里极不显眼的地方,生怕工作队或农会的人知道了,可不得了。

   天色渐渐灰暗下来,福文心中也布上一层阴影。瓦房高大,显出前所未有的空荡与寒侵。季节已是春天,杏花全开了,粉白中晕出一点轻红。此刻却看不见。心中阴影随天色扩展,已是好大一片,笼罩了眼前的一切,包括福文在内。

   院坝东边。竹和树胶着在一起,更其阴郁。仿如大团欲雨的云,倾刻间就要压过来了。或是比云更可怕的角落——夜晚最核心的部位,有着极强的吸附和吞噬力。

   福文在院坝中间站着,似乎等待和期望着什么。其实什么也不是,只是站着而已。不知怎的,老是闻到一股气息,父亲身上的,带着烟膏子的味儿。于是想起山坡上,父亲埋葬的地方。旁边就是母亲的坟,她比父亲早去了许久。

   回望屋檐下面,已分不清大妹和二妹的身影。但他知道,大妹坐在高一点的木凳上,二妹坐在矮一点的木凳上,二妹正伏卧在大妹怀里。她们都不敢进屋去。其实,他和她们又何尝不一样呢?但他得壮起胆子。于是喊了一声妹妹,便趁余音尚存之际,几步跨进黑古隆冬的屋子,摸索着点上灯。

    大妹这才把二妹弄进去睡。

    福文坐在床沿,一只手撑在床头梳妆台上,借助清油灯盏微弱的光线,环顾里外两间屋里静静排列的家俱:衣柜、立柜、连二柜、五抽柜、茶几、木椅……全都漆成黑红颜色。据说都是母亲当年的陪嫁。许多年了,依然油光闪亮。猛地,他又瞥见茶几下面一点闪烁的光亮,便起身走了过去。正是那杆烟枪,两尺来长,硬头黄竹管做成,酒杯口般粗大。原本翠绿的竹皮,久经烟蘸火燎,手指摩挲,已变成金红与黑红相间的颜色,五石般脂柔与光滑。福文每看见它,就感到有一种使他恐惧的魔力,在暗中游动……父亲向工作队交出所有烟具,包括两杆烟枪。但偷偷瞒下了这一支。就因它时间最久,早已积下一层厚厚的烟膏。在烟鬼们眼里,全是上等好货。共产党来了,一下子没了烟土来路,这枪内膏子,就无比金贵了。父亲于无人知晓的深夜,在极其微弱的豆灯下,将细长的竹篾片伸进枪内,把膏子一点点刮出来。福文躲在被窝里,偷窥对面床头坐着的父亲。只见几根枯稿细长的手指颤动着,令人恐怖。随着沾了膏子的篾片抽出,父亲眼睛开始放亮。他极小心地把沾了膏子的篾片,慢慢浸入半碗温水中。一会儿,又搅动几下。然后端起来,咕咕的喝了下去。放下碗,一抹嘴巴半仰在床栏上,颇为舒坦地微闭了眼儿。先前怎么也压抑不住的呻吟,也嗄然停息了。稍倾,双目睁开来,居然浮现奕奕神采……晚上,几乎都要开会,父亲总是先喝下半碗烟膏水。尽管表面装得粑兮兮的,内里却精神十足,任怎样熬夜,罚站罚爬,甚至挨打.都不怎么在乎。只要回到家里,有膏子水喝。当然再不敢把膏子凑到灯上去烧,气味定然飘出去,那可不得了。福文也就再也没闻到诱人的气味了。但福文早对那气味十分反感,因为它,母亲才气病而死。其实母亲也算自杀。因结束她生命的最后举动,是她剖腕。其时母亲的血也不再浓酽,却仍鲜红,如她曾精心侍弄的红罂栗……父亲为抽大烟,把最后一点田地典当给人家了,再也无力供养福文在城里念书。福文只得中途辍学回乡。父亲在烟膏刮尽吃完之后,站也站不稳,爬也爬不动,瘫在地上,如一条死狗。他被人架着拖回来,未进门,就倒在阶沿角上柴草堆里,蜷缩着颤抖不已……后来就上吊了……

    父亲死了,福文并不惋惜,相反倒觉得轻松许多。因为从此再没有了那种担忧和惧怕。但父亲选择上吊,留一副更加狰狞的最后形象,陡然间给这幢瓦屋,增添了从未有过的阴冷气象。尤其晚上,真不知如何度过?现在福文强撑着,完全是为了大妹和二妹,可再过一会儿呢?有脚步声。福文顿时紧张起来。

    “福文!”是农会主席的声音,  “明天到工作队老范那儿去一趟,他有话对你说。”

    话音消失了,脚步声也渐渐远去,四周重又归于沉寂。福文再也无法忍受,得赶快追着农会主席的余踪,跑出去找个人来作陪。立刻想起福保,过去常常守在父亲烟盘子旁边,父亲吸完之后,总要让他吸两口……现在,恐怕只有福保肯来这儿了。

    福文对大妹说:“我去喊福保哥来陪我们。你在家等着,我跑着去,立刻就回来。”

    大妹瞪着一双惊惧的眼睛,点点头说:“你要快些回来呵!”

    福文开门出去了。身后,大妹赶紧把门关好闩上。

    福文走出屋子,抄近道插进竹林,急急往福保家走去。天上只有星斗,没有月亮,微弱的星光漏不进竹林,于是一片漆黑。只能凭记忆和感觉找路。

    终于来到福保家了。福文绕到后屋窗下。他知道,福保就睡在这儿。于是拍拍窗板,喊道:“福保哥!福保哥!”

    里头有了响动。福保老婆问:“哪个?”

    福文有些胆怯地说:“是我,福文……”

    福保老婆问:  “什么事呵?”

    福文说:“我请福保哥去作伴……”

    也许这时福保在床上动了动,传出“嗯嗯呵呵”半似呻吟的声音。

    福文知道,福保老婆心软,不会拒绝他的。果然,听见她对福保说:“去嘛!他几兄妹孤孤单单,老子刚死,有点怕,快去陪陪。”

    福保半似呻吟地“嗯嗯呵呵”了一阵,这才嘟嘟哝哝地蠢动起来。使人想到一头艰难挣扎的受伤野兽。

    这时,福保老婆向外面喊道:  “福文,你先回去,他马上来。”

    福文恳求道:“福保哥一定要来哟!”

    福文一口气跑回家,拍开门,又返身关上了。但没闩。便在靠门处站了,等着福保到来。

    许久,才听见拖拖沓沓的鞋底声。随着鞋声近拢,又听见懒长的呵欠声,一个接一个。这是很特殊的一种呵欠,“嗯嗯呵呵”拖出一长串,恍如畏缩的狗从喉头嘤出的那种气息。福文很熟悉这声音。过去,福保烟瘾发了,来守着他父亲的时候,就拖着同样的声音。这声音过去他觉得讨厌,今天却听来亲切。

    福文连忙打开门,喊道:“福保哥,快进来!’’

门外,福保醉酒一般走得摇摇晃晃。到了门口,便双手扶住门框,整个身子软兮兮的,沾附在门框上了。福文便去扶他。一扶,一动,福保更加强烈地发出“嗯嗯呵呵”的怪声,整个身子全部依附在福文身上了。可福文并没感到一点沉重,反如一缕柴草般轻飘。于是毫不费力地把福保搂进里屋。在灯光照亮的屋子里,福保倚靠在矮立柜上,嚅嗫道:

“你喊我那阵……我的瘾……正在发……这会儿……更凶……嗯呵……嗯呵……”

    他十分艰难地吐辞,头往一边耷拉,双肩垂削下去,几乎快要消失,使整个人体近似一根棍儿。接着又打呵欠,眼泪随之流淌下来。

    福文十分感激福保的来临。大妹眼里的惧怕之色也顿然消失。虽然此时福保已无捉鸡之力,但毕竟是个大人,一进屋子,所有的阴冷和恐惧便一下子退避开了,很快被一种热哄哄的气息代替。但福保的烟瘾确实发了,很是痛苦,福文不知如何帮他消解?

    大妹说:“福保哥,睡下好受些,外间有床。”

    福保无力地摇头,又打了个长长的呵欠,随之泪水又淌出来了,沾在皱巴巴青灰色的脸上,使一张原本难看的脸更加难看。接着,又吐口水。说“吐”。不如说张张嘴而已,酽口水流下来,在短胡须上沾挂着。一丝丝吊下来,老长。

    他终于说话:“睡下……更恼火……现在……一点烟也……找不到了……”

    福文立刻想起那杆烟枪,便去屋角落里拿出来,颇有点愧疚地举在手上,说:“福保哥,只有这杆空枪了...…’’

    福保懒懒地抬起眼皮,黑红油光的烟枪在他眼前灿然一亮。他惊讶地睁大双目,似有一粒星子在眼里闪耀。随之,歪斜耷拉的脑袋也摆正了,下垂的双肩拱立起来。他竟然离开倚靠的立柜,一步跨到福文面前,将烟枪抓过来,双手把着,以兴奋得打颤的声音发问:“哪儿来的?你还有这个么?”

    福文伸出手去,捂了他的嘴巴,放低声音说:“你小声点……这是我爹藏下来的。要是被他们知道,怎么说得清?”

福保连连点头,仍是双手紧捏烟枪,一双眼儿转动起来,反复看着,如同观玩一件什么宝物,连说:“太好了!太好了!”

见他高兴。福文也高兴起来,但很惋惜地说:“只是……我爹已把它刮过了,没什么膏子了……”

 福保却并不失望,欣然笑道:“我自有办法。”

 福文大为不解。福保伸手拍拍福文的肩头:“你等着,我回去一趟,很快就来。”

 边说边拉开了门。福文虽不情愿,却无可奈何,只得叮咛:“你要快些来。”

 福保回头拍拍烟枪说:  “不要怕,有了这东西,我天天晚上都来陪你。”

 说完,将烟枪从衣裳下摆里塞进去,大约紧贴在他瘦削的胸部了。然后,转身走去。

 福保走了,可福文已不如先前那么害怕。既然福保已经来过,并且马上还要来,在心理上已有了依靠,还有什么可怕的呢?灯上结了一朵黑红的灯花,福文用指尖将它弹落,灯火顿时大亮起来。

 福文对大妹说:  “不用怕了,你放心去睡,我把外间的床理一理。”

 大妹便放心地躺下了,紧挨着二妹。

 福文还没理好外间的床铺,就听见咚咚的拍门声,同时传来福保的声音:“老弟,快开门。”

 转眼之间,就是另一个福保,声音洪亮,底气充足,语气亲呢。

 福文开门让他进来。福保站在面前,比先前高大许多。他头也不偏,肩也不削了,胸脯挺起,好象刚刚吃饱喝足的样子.随时都可能冒出个饱嗝来。看见福文理床铺,便说:“理它干啥?只要是床,我就能睡。”

 福文笑笑,不再理了。

 福保一屁股坐在床上,说:“睡呀,不早了。”

 边说边脱了鞋,翻上床去。但没脱衣裳,半仰在床拦上倚靠着。

 福文开始脱衣裳。福保说:  “老弟,你爹不会熬……唉!绳索往颈上一套,啥都没了……”

 福文说:“他没烟吃了,比你还难受……”

 福保说:“是呵,瘾发了,确实难过。你爹的瘾更大。要不,会把那么多田地都典出去了?唉,这共产党啥都好,就这点不留余地。一点烟也不让沾了。这一下,整了好多老烟客呵!”

 福文本想说,这恰恰是共产党最好的地方……但又不好硬逆福保的意思,于是淡淡地说:“吃大烟,太花钱了……”

 福保却陡然兴奋起来,说:“嗨!你并不深知其味,沾上了,婆娘都肯卖……当然,话又说回来,你还是不沾的好。沾了,就丢不掉。我那点田地,就这样给败了。其实也好,要不,现在我还说不清哩!而今可好,我穷光蛋一个,谁也不会为难我……”

 福文忽然问:“福保哥,那烟枪,啥都没有了,你拿回去怎么弄的?”

 福保神秘地笑笑,说:“你不懂。”就“朴”的一口吹灭灯,梭下去睡了。

但是他依然兴奋,在黑暗中又和福文拉起话来。不知怎么由福文爹的死,说到福文他妈。说起福文妈,福保赞不绝口。他说,福文他爹把福文妈娶进门来的时候,惊动了全村。为什么呢?是个小美人呀!皮肤又白又嫩,象嫩豆腐。不仅知书识理,还一手好刺绣。特别爱侍弄花。说起来,这鸦片烟,还是她最先种的。当然,当时并不叫鸦片烟,是叫罂栗花。有白的、黄的、红的花。福文妈喜欢红的,尤其那种鲜红,红得跟血一样。种在园子里,好大一片。好多人去看,赞不绝口……

 福文他爹吸鸦片上了瘾,开始败家了,福文妈才知道,罂粟就是鸦片。一气之下,把她原本十分喜爱的花,全都铲掉了。只留一株,最红最红的一株。她气病了,每日凝视那花流泪……后来割腕,就在那株花旁边。她倒在花下,血色和花色一样。在咽气的最后时刻,她将最后那株花也拔掉了,并全部撕碎……

 福保讲述得很慢。讲完了,也就睡着了,发出了鼾声。福文却听得惊心动魄。因他母亲死时,他在外婆家念小学。是母亲把他弄到那儿去的。因此,并不详知细节。现在经福保一讲,那活生生的惨然一幕,使十分鲜明地浮现在眼前。……为什么呢?母亲侍弄的花,竟是坑害父亲的一种毒物……想着想着,福文也在一滴滴鲜血和一朵朵罂栗的交替中睡着了……

 第二天早上,福保起床,福文也跟着起来了。他要跟福保去,看他如何摆弄那烟枪的?毕竟烟枪是福文所送,福保怎好拒绝?便同意了。把福文带到家里,一直带到后房去。然后关上门,从裤腰上掏出一把拴了线的铜钥匙来,捅开一只黑漆板箱上挂的铜锁,把手伸进箱子里,取出一只旧蓝布小口袋。袋口牢牢拴了,里头鼓胀着一包东西。

福文站在一旁,愣愣看着。福保极神秘地朝他笑。

这时福保老婆推门进来了,狠狠白了福保一眼,骂道:“老马不死旧性在。”

福保也不生气,只是笑着,说:  “共产党要断我的路,还是让我找到了一线生机……”

福保老婆说:“把干竹棍儿当嫩笋子嚼,就不怕人笑话?”

福保不理她,兀自将半袋口解开,那鼓胀的一团就分散开了。他提起来有意抖了抖,发出竹片叩碰的声响。

福文更觉稀奇,福保这才说出真话。昨晚,福保把烟枪拿回家,当即找来锯子,把枪筒锯成多截。又用斧头将每截劈开,成许多小片……

    说着,福保便从袋中拈出一小片来,举在手上。看他一脸炫耀之意,好象并非举的竹片,而是一枚金币。那竹片一面金黄,一面土黑。福文想接过来看看,福保却缩回手去了,生怕被福文抢去了似的。福文只得罢了。看他依还拴了袋口,掀开箱盖,塞了进去,再用铜锁锁了。然后拈着竹片,蹲下地去。墙边一块好大的青石,早被擦得干干净净。青石旁边,放了把斧头。福保把竹片放在青石上,拿起斧头,将斧头背朝竹片砸去。连砸几下,竹片就烂开了,象一块嚼过的甘蔗。这才将烂开的竹片小心拾起。置于一只碗中,去灶间吊壶倒出热水来,冲在里面。泡一会儿,又用手指去搅,碗里的水就成黑黄色了。

 福保笑着看福文说:“你看,这水……”

 随着热气升腾,福文果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,只是很淡。

这时,福保又打了个长长的呵欠,随即端起碗来,咕嘟嘟喝了下去。水已尽了,他依然嘴不离碗,继续吮啧,发出声响。

福保老婆“呸”了一口,走出去了,边走边说:“幸好共产党来了,幸好共产党来了……”

福保放下碗,却并不把刚泡过的烂竹片扔掉,而是小心拾起,放进一只筲箕里。筲箕里面,已有同样大小一块,显然是昨晚泡过的。

福保回头对福文说:“晾在这儿。头道泡过,还泡二道。老弟,你不懂,你爹这杆枪,好多年了。厚厚的膏子,早把里外渍透,即使多泡两回,也把味道泡不尽......'’

工作队的老范把福文叫去,是要他继续为家里退押。父亲死了,他是家巾唯一可勉强算作大人的人,退押的任务,自然落到他头上。现在家里一无所有,能拿什么退呢?唯一只有母亲陪嫁过来的家具。于是,征得老范同意,福文又请福保帮他抬家具上街去卖,每天一趟。

每天吃过早饭,福文去喊福保。福保早上不吃东西,泡半碗烟枪竹片汤来喝了,便精神大振。

家具用两根老竹绑了,福文抬前,福保抬后。穿出竹林,下了河坎,越过卵石坝。福文穿了鞋,也感到卵石硌足。可赤着一双足板的福保,却踩得卵石吱溜哗啦响,似乎一点感觉也没有。

每抬一件家具出门,福文心中就多一层歉疚。这都是母亲的东西。母亲割腕后,父亲再怎么典当东西,也不动母亲这些陪嫁品。还算多少有一点良心。可现在……

还是福保几句话把他说通了。福保说:“老弟,让你卖家具退押,其实很划算。反正这些东西,过了这阵,还不都当浮财分给了别人……”

家具精美,自然好卖。不一会儿功夫,就出手了。福保总要怂恿福文,匀出一点钱去进馆子。炒两样菜。要二两酒。当然不会被发现,总去最偏僻的地方。

酒肉之后,照理精神更好一些。可福保在回去的路上,却呵欠连天,眼泪婆娑,行步艰难。在卵石坝里。简直拖不动了。每一动步,都喊硌得痛。福文只得扶了他,送他回家。直到慌慌的泡好半碗水,喝下去之后,才好起来:福文这才离开,去农会交了当日的钱。

开初还好卖,后来就不行了。主要是随运动深入,风声渐紧,想买的,也心存畏惧。卖不掉,就没钱进馆子。福文吃过早饭,中午饿一顿没啥,何况这是自己的事。只是为福保感到不安。福保是帮忙,而且晚上还来陪他。

福文说:“福保哥,从明天起,我炕几个玉米馍揣在身上……”

福保说:“算了,我不要馍,只揣上那东西就行......”

福文说:“怎么用?”

福保说:“去馆子要半碗水,一泡……”

福文担心道:“会被人家发现……”

福保说:“没关系,都泡二道了,看不出来是啥东西。还以为是啥药引子哩!”

福文想想也是道理。

从此,福保每天用草纸包了一撮烂竹片。即使卖掉家具,有钱进馆子,也要先泡半碗水来喝了。只是现在泡出的水,已是很淡的黄色。但福保喝了,依然精神大振。

使福文感到奇怪的是,福保不象原先那样不思饮食了,渐渐的也能象福文一样,吃下一大碗饭。因此,脸也不如原先那么皱巴,十根尖细的手指,也如枯藤临春一般,光润活泛了些。

福文说:“福保哥,你比原先长好了……”

其时福保刚喝下半碗淡黄的水,情绪颇高。一听福文的话,使十分感动地拍着福文的肩头,说:“老弟,全靠那杆枪,救了老兄一命呵!”

这怎么可能?福文想否认,却不愿扫了他的兴,终于没开口。

有一天,从街上回来,已近黄昏。福文说,不如一道去他家吃晚饭。以免来回跑。福保想想,同意了。福文猜度,福保大约想到,刚在街上泡过半碗水来喝,今晚就可以不回家泡水吧?

可出人意料的是,夜里刚上床不久,福保打了个长长的呵欠,烟瘾就上来了。呵欠一个接一个,泪水长流,还一阵打起抖来。

福文担心地问:“忍得住么?”

福保嘴巴歪斜,嚅嗫道:“兄弟……我……熬不……住了……你快去……拿……”

福文只得翻身起来,趿上鞋,往福保家去了。幸亏有半轮月亮,道路清晰,很快就到了。

 敲开门,福保老婆问:  “啥事这么急呵?”

福文低声急急地说:“福保哥瘾发了,快拿那东西!”

福保老婆听了,却大不以为然,嗨嗨冷笑了两声,骂道:“日妈全是心病!啥烟枪不烟枪的?我早给他倒了。泡一回,又一回,全发霉了,一股臭味。我另外锯了一截干竹子,捶烂了放在筲箕里头,哄他嘴巴的。”

福文愣了,好久才说:“你怎么……不给他明说?”

“明说得么?他不和我吵嘴千仗?反正有的是干竹子,一辈子都捶不完,要泡让他泡……”

福文不知如何是好了?嚅嗫道:“可是……还拿不拿去呢?”

“拿去拿去,我去给你拿。还是哄住他的好,让他好睡。”

一路上,福文心中很不踏实。但回到家里,仍然郑重其事地泡了半碗水,给福保端去。烟瘾大发的福保并不注意福文的表情,接过碗来就咕嘟嘟一气喝下。如服灵丹妙药一般,立刻就安静下来了。之后,响亮地咳出一声,舒出一口长气,极为舒心地开始和福文说话。

就在这个晚上,福保又一次给福文讲了罂栗花的事。福保说,难怪鸦片如此诱人,一旦染上,再也丢不开了。原来,它在开花的时候,就是个尤物……他带着无限向往的神情,向福文描述了大片罂栗开花的场景。于是在福文眼前,顿时展开一片五光十色的景象。那是坠地的霓云,驻足人间的霞彩,是只有在梦中才可以见到的幻象……但是,曾经一度,在村野最南端的大片土地上,就千真万确地出现过这一景观……福保不无疑惑地说,福文妈咽气的时候,已把最后一株罂栗连根拔除了,事隔一年,怎么会又出现在村野南端呢?而且是以几百倍的面积。哪来的种子?在福文妈侍弄罂栗花之前,谁曾见过这东西呢?村野南端,一望无际的罂栗,花美,结的果桃也美。果桃渐大时,用刀划出口子,便浸出白浆,如人奶。浆稍干,变成土黄色。再用薄薄的篾片刮下,就成鸦片了……种植者是外地人,来这里承租的荒野。可是,在一个黎明时分,枪响了。尖嚣的一声,划破江村的静夜……天亮了,村里人去看那被击毙的人。他是去库房偷鸦片。他死了,倒在罂栗旁边,血和花一样颜色。没有人去认领尸体。许是不敢的缘故。种植者可不是好惹的,有背景的人物。再要家属赔偿咋办?挖个坑,埋了,就在罂栗地里。想必来年花开得更好……又过了一段时间,罂栗浆膏快要收完的时候,一天深夜,枪又响了。不止一声,而是许多声。在村里,也能望见远处的火光。第二天,村人才看到,库房已被烧了,种植者也不见了,罂栗地里狼籍一片……说法自然不少。有说是某舵把子的杰作,有说是百里之外的保安司令所为,有说是种植者的儿子……但没有一种说法能够得到确证。总之什么也没有了。真的象霓云霞彩一样,偶落人间,一去便永不再来了……一切都好象只是一个梦,一个短时的梦。来无影,去无踪……

仍是福保先睡着,福文久久合不上眼。他在无边黑夜的笼罩之中,想起在学校读到过的一个故事:魔女。她很美,却要食人魂魄,使你变成骷髅。奇怪的是,有这么可怕的后果,可福文对书中描写的魔女之美,仍然有点动心……

鉴于烟枪之恩,福保处处都对福文很好。福文反倒于心不安了。几天后,他终于憋不住,便说了福保老婆用干竹子代替烟枪的事。

福保听得眼睛嘴巴都大了,许久,才合上嘴,什么话也没有说,转身往家里去了。福文心想糟了,便也跟着他跑去。

福保走得极快,一路留下咚咚的足步声。那样子,比吸了几口真正的大烟泡子还精神。

福保走进家门,直达灶房。老婆见他奔来的气势,一时大惊。然而福保并没碰她一下,迳直去碗拒,从柜顶上端下筲箕来,走进猪圈房里。只听“朴”的一声,便丢进茅坑里了。同时骂出一句:“日你妈,老子不吃了!”

土改过后,福保分到几亩好地,重新操起种菜业来,每逢赶场挑到街上去卖,价钱很好。福文也跟着福保种菜,供养两个妹妹读书。

福保老婆常常背着福保对人说:“幸好来了共产党,幸好……”

许多年后,福保依然健在。福文的小儿子公安学校毕业,分到市公安局缉毒大队。春节回乡,和福保大伯对杯,说到海洛英比鸦片更毒的事……福保听得瞠目结舌,便总问海洛英又为何物?福文小儿子说,来自一种叫罂栗的东西。福保大惊,许久,才叹道:“只可惜了,那花……实在是害人的尤物,实在是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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